胴寺(二)

  • 来源: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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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18-07-02 10:05

  从雾气那边传来马蹄声。这马很有力量,声音中有汗的味道,还有血腥的味道,仿佛不是吃草长大的,而是吃肉养壮的。那马上骑着个日本军官,他的身前坐着一个女孩子,身穿白绸缎做的和服,上面绣着淡粉色的小花。她扭头兴奋地叫着什么,一缕绒发飘在脖颈后面。

  僧人冲了出去,想用后背护住土路上的男孩子。可那匹马还是踢碎了孩子的脑袋,并且在僧人的腿上踏了一下。马向前跑了十几步,被勒住,缓缓走回来。小姑娘惊呆了,慌张地看着土地上残缺不全的小尸体,又马上害怕地哭起来。那个日本军官面无表情地盯着王大心,似乎有一丝歉意,又似乎是一丝冷笑。

  王大心费力地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讨饭钵,又看了看身上穿着的从死人那里扒下来的衣服。他痴痴地向前走几步,扔掉讨饭钵,从腰间拔出枪,在尺把远的地方把那个日本军官打死了。他一遍又一遍低声念叨着,这个人是不准备说句道歉的话了……

  马惊嘶了一声,把小姑娘甩了下来,向前跃了几步。它又想起死去的主人,忙跑回来,留连在日本军官的尸体边,不肯走。小姑娘趴在地上,昏了过去。王大心看了看枪管,这是最后一发子弹。他把枪扔在路边田地里,突然感到一切都解脱了。于是,扶起僧人,缓缓地说,咱们继续走吧。

  僧人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突然愤怒地推开了王大心。他又把王大心的陶碗抢走了,砸了个粉碎。王大心盯着他,他也瞪着王大心。可是,他的眼睛抖动了一下,扭过头去,固执地延着土路向远处走。

  王大心说,这个日本人还不该死吗?僧人头也不回,摇摇头,道,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这样是不管用的。你只是又多打碎了一面镜子,你对人世间没做任何好事!

  僧人道,你拿出枪只是因为怕了,你面对恶的时候怕了。你不敢去面对,你想逃跑!

  王大心失控了,他大喊道,我去你妈的!要不是我把他打死了,没准你的脑袋就被他砍下来了!脑袋都没了,你还讲他妈的什么大道理啊!我每天辛辛苦苦地去要饭,就是为了养活你这样昏了头的笨蛋吗!

  僧人立住,扭过身,倒是平静了,道,好好看看你的心吧,你就是害怕了,你敢说不是吗?

  身后,传来失去孩子的老人的嚎叫声……

  十六

  傍晚时分,王大心背着僧人往回走。僧人的腿大概是断了,越走越疼,终于没法动弹。夕阳下的小村子呈树皮色,土屋顶上的稻草映着淡淡金光。没有一个人,想是这些难民又逃到更远处去了。经过村子口,王大心看到那个被自己打死的日本军官被挂在房檐下,顺着胸前的弹孔,还有嘴巴、鼻子、眼睛,流出一道道血水,滴在土地上,积成了一洼,已经凝固了。他的胳膊和一条腿被砍掉,扔在一边。肚子也被豁开了,黑紫色的肠子一直垂到地上。

  还有那匹战马,被分成七块八块,有肉的地方没了,只剩下几块大骨架和长骨头,半张残缺的马皮血淋淋地扔在村边的池塘岸上。再远处,暗绿色的冬草地上,甩着那件日本女孩子的和服,蹭了不少血和泥污,失去了早晨看到她时的照人光彩。稍稍把目光放远,灰色的池塘里飘着一具白白瘦瘦的尸体,仰面朝天,四肢伸展,两腿之间插着根焦了一半的烧火棍,像只剥了皮,又被串在签子上烤的牛蛙。那样子,和前段日子在城里收尸时看到的女人尸体没什么区别。女人终归是女人,惨死的方式都差不多。

  僧人趴在王大心的后背上,低声说,你看,你什么人也没有救起来,只是死了更多的人。

  王大心被激怒了,他说,这个日本女孩子就该死!这是日本人欠我们的!没有枪,他们会怕吗?不让他们知道死有多痛苦,他们会知道自己做错了吗?这样的苦,还要让他们再受一百倍一千倍才行!

  僧人叹了口气,说,你刚才说的是良心话吗?那个小姑娘没做错什么,她不应该这样死。如果你说她应该死,那日本人也会说我们应该死。说到底,没有人应该死,不是吗?如果枪能让人知道对错,如果恐惧能让人知道对错,那么,日本人岂不是比我们更能知道对错吗?

  王大心冷笑道,可是,你做了什么?你救了那个男孩子了吗?

  僧人道,我只救人,不杀人。

  王大心答道,有时救人就得杀人。

  僧人道,这样救人不如不救。做下的恶迟早都要还,今天不还明天还,几十年,上百年,也都是要还的。你看吧,日本人会吃苦头的,他们固执得越久,受的苦越深。佛学能在汉地流传千余年,就是因为教人不做恶,这是最根本的。这一条不能通融,不能妥协,也没有方便。

  王大心把僧人扔在地上,道,这话你跟日本人说去吧!僧人额头冒出汗珠,皱着眉,不说话。王大心心软了,只好把僧人重又扶起来,背好,一步一步向前走。僧人身体很轻,像干枯的稻草,身上也散发着干草的味道,大概终年吃素的人就是这种味道。

  王大心带着点嘲讽的口气道,你什么时候能成佛啊?僧人道,此生不能,还有下一世,百世千世,只要没走错路,终有那一天。虽然看起来漫长,可真的成了佛,这百世千世也不过是虚幻,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你放弃了,便永远也成不了佛,生生世世在苦海里挣扎。

  王大心笑笑又问,像我这样的成得了佛吗?

  僧人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我要是不放下呢?你看,这日本人正在杀我们的人呢?我怎么放得下?

  不放下,就得下地狱。

  下了地狱还成得了佛吗?

  ……

  十七

  列位看官,休怪我饶舌。这里还有一段典故,不得不讲。从前有两个国王,一王发愿,早日成佛以渡世间劳苦;一王发愿,若不先渡罪苦,终未愿成佛。后来,前一王成了佛,而后一王终还是菩萨。后人把这菩萨的话归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感人至深。这菩萨便是地藏菩萨,而那成了佛的,却没人还记得。如此看来,佛家动人的,还是那舍得下地狱的决心与大勇。在芸芸众生眼里,任你得了多高的位置,若没了一份入世的慈悲,与我何干?

  只是,这地狱之苦又有几人熬得住?

  十八

  入夜,潮暖的春风抚在脸上,空气里有树叶树皮的味道。山下,有几处火光,想是日本人又把那几个村子血洗了。王大心给僧人的腿涂了药,现在,他一声不吭。王大心怀疑他死了,顺着门缝看进去,有个黑影子面对墙壁坐着,动也不动。王大心很是感叹这僧人耐得了疼。

  月光很好,夜空里有一丝银光,又有一抹淡绿色。树叶在黑暗中晃动,哗哗作响。王大心在院子里踱步,来到前面的小庙子门口。一只狐狸正蹲在无头的佛像前,倾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两只眼睛闪着黄色的亮光。正好有一片月光照在它身上,仿佛透明了。它弓起身子,扭着脖子,似有所求地看着王大心。

  这庙子里只有些谷子、野菜,没有它可吃的。王大心慢慢走过去,心想,如果它不跑,就在佛像前一起坐会儿,倒也是一桩奇事。在几步远的地方,那狐狸犹豫了一下,扭动腰身逃掉了。它跑出庙门,蹲在门槛上回头看了眼王大心。然后,在月光下一闪,便消失了。

  王大心把头枕在一块供人跪拜的青砖上,盯着房檐角上白白大大的圆月亮。身下的青石有深深的凹陷,下雨的时候会像碗一样积满水。佛像的头没了,那里空荡荡的。可哪怕它只剩下一段腰身,一条胳膊,也是栩栩如生的。真是奇怪。

  月亮是那样的近,那样的白,仿佛近在咫尺。王大心觉得自己就高悬在夜空,身下万丈深渊里,是大江,是那座城,是遍地的尸体,是久久不熄的火海。一阵山风吹来,天地如幕布一般抖动着,从无限远处,传来隐隐的天籁之声。

  王大心叹道,那个日本女孩子是不该死的,无论如何不该如此残忍地对待她。此时此刻,我的心就是这样说。任何一种置她于死地的道理都是强加于这颗心的。可是,这颗心不会接受。无论你涂了多少脏东西上去,总有一天还是会被洗去。这世间,立得住的,终会立住,立不住的,终还得倒下。一阵困意袭来,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梦乡里,一切都破碎了,散乱了,所有的固执都灰飞烟灭。

  不知过了多久,有只手推了推他的肩膀。王大心醒了,月亮偏了一个时辰的距离。月光的余辉里,有对细长的眼睛。霓云半蹲在他身旁,道,早春的风很硬,小心一觉醒来腰动不了了。

  王大心浑身冷汗,看到霓云,竟有点劫后重逢之感。他爬起来,擦擦额头,身上每根骨头都干巴巴的,像生锈的铁棍,隐隐作痛。霓云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抱膝,背对着月光,几缕青丝顺着脖子两侧垂在腰际。

  她是那么美,只是脸上裹着青布,这布后面不知会怎样可怕。王大心看惯了被砍伤或被烧伤的脸,这样几张脸在脑子一闪而过,让他一阵心痛。他想了想说,你不太像出家人,你看,你蓄着头发,法名叫霓云。这名字太美了,哪有出家人叫这个的?

  霓云轻轻笑了下,眼睛在月影里闪了一点亮光,说道,出家人和在家人的区别就在几缕头发上么?起了一个出家人的名字,就是出家人了?我喜欢这样。

  她的声音淡淡的、浅浅的,很干净。她又说,我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如果连它们也丢了,我简直太吓人,恐怕连人都算不上。

  王大心道,我不怕,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要愿意,就别戴着这个东西了。霓云呵呵一笑,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得多了,嘴上说没关系,真看到这张脸时,就吓得跑掉了。这样吧,我给你看看半张脸,怎么样?看过了再说自己怕不怕。

  王大心点点头。霓云仰起脸,对着月光,慢慢掀起青布。在她的脸上,密密地布着蚯蚓一样的肉红色疤痕,细细看去,像山脉一样留下深深的影子。还有那眼睛,眼角处留着几道黑红色的疤,隐隐露在青布外面,仿佛什么怪物的尾巴。

  霓云重新遮上青布,道,过去,我只是个烟花女人,没太多的念头,想着挣口活命的饭。可是,你看,这世界是多么可怕,你们男人是多么无情,连这么一点活路都不留给我。你们得不到的,就把她毁掉。

  十九

  霓云抬起头,有两颗泪水亮晶晶地流下来。王大心发现,她的眼睛依然很美。她仰望着佛像说,这世上只有他是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不管我有多么可怕。我也爱着他。就算他没有头,没有脸,没有眼睛,只剩下一堆泥做的身子。

  她又说,我觉得,你们男人和日本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贪婪、残忍、恶心。日本人干过的事情,你们哪一件没干过?

  王大心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霓云说,一个心里有恨的人是不应该说话的,像我一样,一说就错。那晚,我见你伤痕累累的样子,觉得你不是个坏人,坏人绝不会让自己伤成这样。我好像还没看错人。

  霓云道,唉,其实我想说的是,用男人或日本人这样的词语来说话是没有用的,说出来的话总是远离自己的心。总是有好人,或坏人,哪怕是一个人,心里也总是有善念和恶念。所以,我的恨是没有源头的,是没有根的。

  王大心又问,那你和僧人呢?霓云笑了,说,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妒忌了?王大心想了会儿,道,我也不知道,那晚,你的样子把我吓着了。我有点奇怪,你和僧人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是怎么生活的。

  霓云又笑了,说,他是个虔诚的出家人。我和他就像两条相忘于江海的鱼,谁也没对谁有过非分的念头。呵呵。不过,我不喜欢他,他很虔诚,但冷冰冰的。他对人世间的爱是一种冷酷无情的爱,是一种通过妄想得到的爱。他的爱,你永远都体会不到。

  霓云又嘿嘿一乐,道,但他是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他救过我一命,并且替我保守着一个生死攸关的秘密。

  不知不觉间,月亮又偏了一个时辰的距离。王大心觉得霓云就像春天的风。春风柔软、亲切,可以吹得人浑身饱胀。但对他来说,春风止步于皮肤之上,吹不进他的身体,他的心里。而霓云的周围却似乎有种看不见的东西,这东西没有形,没有色,没有气味,没有声音,却能让他快乐。要知道,这种快乐对王大心是很稀有的了。仿佛大旱时节的一滴水,或者冰天雪地里的一点火苗。

  霓云说,你看,现在多好。没有过去,没有将来,一片月色,无忧无虑,似乎永远都可以这样下去。她又说,不过,不早了,还是去休息吧。说罢,她站起来,对着无头佛像拜了拜,向庙子后面走去。

  她从草丛里摘下两朵黄色的小花,一朵戴在自己耳际,一朵递给王大心,道,愿你早点好起来。王大心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连自己都唬了一跳。霓云的身体颤抖了下,把脸靠在他的肩头,没有动。背后不远处是无头的佛像和几尊怒目金刚,王大心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怀里的是人,不是神,即便是神,你也没做错什么。许久,他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霓云抬起脸,双眼在月光下好似井水,里面映着夜色里的一切。她说,你这样是得不到我的。她笑了笑,眼里的神色变了,像个地地道道的青楼女子,说,不过,你要只是想得到我的身子,那就拿去好了。出家人和烟花女人都明白,这皮囊其实不是自己的,如果能用它做一点善事也不错。

  霓云翘了翘嘴角,更加贴近王大心的脸颊,用一种引诱的腔调说,来呀,你可以这样做的。王大心不舍地抱着霓云好一会儿,慢慢松开,在她的青衫襟上掸了掸,好像擦拭着一个险些给他打碎的瓷花瓶。

  二十

  王大心一夜未睡。他似乎得到了一些宝贵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不想死了。可另一方面,他又更加绝望了,因为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它在哪里。它总是华光一现,然后就不知去向。天明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如果不走,一切都将被毁掉。

  霓云也束好了行装,背上布袋,准备下山讨饭。王大心难过地说,我很担心你的安全。霓云摘下脸上的青布,说,我一直都很安全。

  夜色里,王大心看到的是她的眼睛,听着她的声音,闻着她的香气。现在,在白天里,他看到的是一张好似爬满蛆虫的脸,仿佛另一个陌生人。他闭上眼,在霓云的脖子旁嗅了嗅,还是她。他突然抱着霓云放声大哭,却不知哭什么。

  这个陌生人抬起王大心的头,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她的脸像个怪物,没有表情,呈现着骷髅的轮廓,你不知道她在伤心还是喜悦,在痴情还是无情。这个样子让王大心一阵刺痛,泪水流得愈加猛烈。他知道,这个皮囊后面站着一个光彩照人的女人,可是,自己永远看不到她的真面目。他索性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嗅着她身体的气味,使劲亲吻她的嘴唇。在一片黑暗里,觉得与这个女人相遇了。

  霓云推开了他,说,咱们再一起走一程吧。

  山下的土路依旧,只是春色更浓了。薄雾之中,远远近近有大片大片金黄色的花朵。虽然村子刚被屠戮过一遍,但仍然又住进了逃难的人。池塘里漂着胀鼓鼓的死尸,村子另一头的水田里,已经三三两两有人扛着犁子垦地。

  霓云盘起了头发,暂且不那么吓人。他们背后的土路上来了一小队拉着辎重的日本人,为首的军官骑着马,后面的步行。队伍尾部还用铁丝串着十几个中国人,铁丝生着红锈,穿过那些人的肩胛骨,有一滴一滴黏稠的血浆落在土路上。

  日本军官勒住马,向水田那边望了下,从士兵那里要过一杆三八式步枪,瞄准田里干活的人。呯的一声响,远处那几个小得像花生米的人晃了晃,四处张望,然后就一起趴在地上。片刻,他们扔下农具,逃得无影无踪。

  日本人的马停在王大心和霓云身旁,日本军官用军刀刀鞘抬起霓云的脸,嘴角翘了翘。他又用刀鞘将霓云的发髻打散了,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日本军官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这个村子,永远,不要。松井中佐,他的女儿,死在这里。几个日本兵把池塘边十几座草屋浇上了汽油,顷刻间,淡绿色的田野里便多出了一块焦黑色。

  日本军官用刀鞘敲打着王大心的光头顶,冷笑着问,你们的庙子,在哪里?王大心回身指指山顶。日本军官想了想,道,你们俩个,带路。

  二十一

  日本兵将那十几个中国人捆成一捆,推到大树下,拴起来。又在无头佛像前宰了只从山下村子里掠来的羊。那羊尖叫了几声,便断气了,血溅了一地。他们支起锅,把后院石屋子的木板门拆了当柴。不一会儿,院子里便充满羊肉膻味。

  那日本军官饶有兴致地在庙子里转,看看佛像、罗汉像,又转到后院。他走到王大心的小屋子里,打量了一番,坐在王大心的稻草铺上,微笑地盯着他和霓云,又很舒心地躺下去。日本军官扭了扭身体,仿佛被什么硌了一下。他皱皱眉,又扭了下,把手伸进稻草下摸了摸。接着,他把手抬到眼前光亮处端详,两指间夹着枚黄亮的弹壳。

  他阴郁地盯着王大心,问,手枪弹壳,对吗?他又问,松井中佐,也是手枪,对吗?王大心看着日本军官,没说话。日本军官问,你,对吗?王大心点点头。

  日本军官问,你,出家人?王大心摇摇头。他又看着霓云,问,她,出家人?王大心点点头。日本军官困惑地闭上眼,仰天想想,道,吃饭吧。他从瓷盆里挑出一根肋骨,递向霓云,道,吃掉。霓云不接,一个日本兵拿过骨头,向她嘴里塞。霓云闭着嘴,几下,嘴唇便戳破了,下巴上满是血。日本兵又拔下刺刀,把她的牙齿撬开,将骨头塞了进去。

  霓云像鬼一样昏死在一边。好一会儿,日本军官吃完了羊肉,抹抹嘴,指着王大心说,他,也和他们捆一起。

  王大心的锁骨也和其他人一样,给小指粗的铁丝穿起来。他的身后是无头佛像,脚下滑溜溜的,是一汪羊血。日本军官摊开手心,把那枚弹壳扔在人群脚下,道,浇上汽油,人,都不要了。

  这时,僧人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人们的视野。他的眼神懵懵懂懂,又很焦急,好像刚睡醒,对眼前的险恶环境一无所知。僧人来到日本军官面前,拍了拍手上的土,很难过,快要流泪了,说,这是寺院啊!你们不光杀羊,还要杀人,你们疯了吗?

  日本军官轻轻摆头,手拿火柴的日本兵住了手。日本军官歪着脑袋研究了僧人一小会儿,问道,你是出家人?僧人道,我是。日本军官一笑,道,好,还有些酒肉,你,陪我吃。僧人道,我不能吃这个,这是戒。日本军官翘着嘴角冷笑,问,为什么?僧人道,犯戒就毁了今生和前世的修行,就要下地狱。

  日本军官说,吃了酒肉,你,救一个人,愿意?僧人想了想,低下头,几滴眼泪顺着下巴落到土地里。他说,好吧。日本军官在青石旁坐下,指着瓷盆,道,肉,汤,都吃完。他又对一个日本兵说,酒,也拿来。那日本兵捧过一只铝皮行军壶,塞在僧人怀里。

  僧人艰难地吃着,吃一口,便捂着喉咙,防止吐出来。日本军官道,记者,来,拍一张。中国和尚,吃肉。哈哈哈。僧人吃完,已经满脸泪水。他看着日本军官,道,我可以挑一个人了吗?日本军官蔑视地看了他一眼,对其他日本兵说,中国人,没有信仰。你们看,这是他们的和尚。连和尚都如此。他又对僧人说,你,假和尚。你的话,我不信。

  僧人站到日本军官面前,又问,我怎样才可以救人?日本军官道,你,自己来。僧人用脏袖子擦掉眼泪,盘腿坐在无头佛像前的空地里,身下是未干的羊血和汽油。他向后面捆在一起的人挥挥手,让他们离得远一些。他又指着日本兵手中的汽油桶,指着自己的光头,道,如果这样可以,那就来吧。

  二十二

  僧人抹了把脸上的汽油,指着王大心,轻声道,让他过来,我有话对他说。日本兵费力地扭开铁丝,把王大心从人串上解下来,铁丝上的锈蚀锯着他的锁骨。

  王大心来到僧人身旁,难过地说道,我现在连枪都没有了。僧人回过头,温和地说,枪是没有用的。但我要对你说的不是这个,过会儿,我想对你说一句话。我想了很久。可是,我不知自己到时候能不能说出口。也许能说出来,也可能说不出来。总之,在我推开那扇门之前,我要对你说一句话。

  王大心点点头。僧人向外摆摆手,让他后退几步。然后,闭上眼,双手合十,嘴上念念有词。一个日本兵划着一根火柴,抛在淌着汽油的土地上。一瞬间,僧人被包裹在淡蓝色的火焰里。他的衣服、皮肤在迅速变黑,空气里很快便弥漫着烧焦的皮肉味。他的手稳稳合十,没有颤抖,黑色嘴唇仍然在微微念动。

  好一会儿,那焦黑的脸上睁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僧人向王大心招了一下手,只听手臂上响起喀吧喀吧的脆响,烧焦的皮肤像壳子一样裂开,露出焦黄色的油脂,淌出血浆。僧人的嘴唇动了一下,王大心没有听清。他把耳朵凑近僧人的嘴,一股炙热的气流喷在脸上,比沸水的蒸气还烫。

  僧人道,我心里的,那面镜子,没有,碎掉。烈火不能,子弹也不能,毁了它。善恶如常。王大心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王大心自己也不知过会儿能不能给日本人打死,可他觉得这三个头非常有必要。僧人低声道,如果你能活下来,就告诉别人。那么,我走了。说完,这个炭黑色的躯体侧向一方,蜷曲着倒在烧黑了的黄土上,烤焦的手指和耳朵散落一地。

  王大心伏在发烫的土地上。日本人将剩下的人带到庙子外面用枪打死了。一个日本兵对着昏死过去的霓云举起刺刀,日本军官叫道,那是鬼,让她活着。说完,他把王大心提起来,用手枪顶着他的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想从那里打量到一点惧怕。

  王大心心想,或许,这个日本人就会扣动扳机,这是自己最后看一眼世界。可是,世界变了吗?没变,还是很明净,很清澈。僧人说得没错,只要你愿意,你的心就能看世界。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春暖花开,世界如常。

  日本军官用枪托将王大心砸倒在地,转身离开了。

  二十三

  霓云的嘴角被刺刀割了一下,牙齿掉了两颗,血肉模糊,更像鬼了。王大心抱起这个瘦弱的躯体,很轻,纤细的胳膊搭在他的肩头,无力而柔软。还有她的长发,抚着他的脖子。这是个女人的身体,好比那无头的佛像。她有一张鬼一样的脸,她还有一个神一样的身体,可这都不重要,她还是她,霓云还是霓云。

  王大心把霓云放在木床上,用僧人留下的草药给她涂了伤口,又把她的脸用青布遮上。他相信,如果她醒来,也会这样做的。

  除了树上的虫子,庙子里一片寂静,空气里既有初春的青草味,又有烧焦的皮肉味、血腥味,以及残留的汽油味,又陌生,又可怕。王大心不知该怎样处理僧人的遗骸,于是,他在罗汉像旁边的土地上挖了个方方正正的坑,把僧人烧焦了的尸体以端坐的姿态摆好。在他抱着僧人那炭一样的身体时,僧人的一条腿不小心喀吧断掉了。一股黑红色的血和一团凝黄色的油脂喷在王大心身上,使得他差点呕吐出来。

  僧人在坑里坐好了。王大心先是给无头佛像拜了三拜,依次给罗汉像拜了一拜,最后又给僧人的坐尸磕了三个头。在他眼里,此时的僧人已经和他们一样了。然后,他把坑填好,在旁边立了一块青石,想着有朝一日在上面刻上字,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他琢磨着,要把院子里的血腥之物都铲到外面去,还要用碎石重新把这里铺好。他走到庙门口,月亮照在那十几个被枪打死的死尸上。他们神态各异,但其实又都一样。无论死之前是什么表情,但变成死尸之后,都千篇一律地空洞无神。

  王大心累极了,靠坐在庙门前的青石上,打量着丛林,打量着黑夜,打量着死尸,一点也不害怕,不久以前还差点变成他们。他对自己说,明天一早有力气了,一定把这些人好好埋葬。

  想着想着,就流泪了。是因为劫后余生吗?不全是。万事万物悄无声息,死去的回归土地,暴虐的继续横行于人世间,可最终,他们也要腐烂在土里。人站起来,又将倒下。你呐喊过,可终要沉默。谁能永恒地站立于这世界里?

  王大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夜色里,春风吹在身上,让身体里空荡荡的。他在想,把这一切都收拾妥当,我将去哪里?在一片废墟之上,生活将如何开始?

  回到霓云的小屋,她醒了,一双白眼睛盯着他。

  二十四

  这里的春天很短,转眼间,便很热了。山下的小村子被屠戮,又聚居,再屠戮,再聚居,仿佛漫山遍野的草木花朵,春风一吹,便会重新生长起来。

  每到夜晚,霓云便会坐在埋僧人的地方,对着上面的青石碑,默默无语。远远看去,僧人坐在地下,霓云坐在地上,好似在交谈。每每这时,王大心都会生起一丝妒忌,谁说他们俩个没有感情?但这妒忌又不是恨,他倒是觉得即便是出家人也不应该绝情。他有点空落落的,远远看着这一切,心里不时有点刺痛。

  说也奇怪,不几日,僧人的青石碑旁长出一朵白色小花。这小花很古怪,只有两片扁圆带尖的花瓣,洁白无瑕,花蕊是浓黄色的。不经意间看去,像一只细长眼睛在端详着人世间。庙子外面埋死人的地方,长出了一大簇鲜红的野花,与周围迥然有异。

  月夜下,霓云坐在青石碑对面。王大心躺着,头枕着石头。他盘算着,给僧人的青石碑刻完字就走,无论如何不再拖延了。即使不知该去哪里,也要离开。僧人的事情要刻六十七个字,现在,每天除去下山讨饭,能用铁钎刻上四五个字。

  王大心嘴里叼着一根青草秆,闻着霓云身上的味道,哼着青楼里的艳曲。她噗哧乐了,把王大心拉起来。借着月光,王大心发现,她其实是哭了,睫毛湿润,满眼温情。

  霓云道,你好好看看我。王大心皱了皱眉,道,看过了,还要看?霓云道,再仔细看看我。王大心有点心惊胆战,壮着胆子打量着霓云的脸。她的眼睛和嘴唇都完美无伤,仿佛恶鬼的嘴里衔着件稀世珍宝。

  霓云道,我曾说过,僧人替我保守着一个生死攸关的秘密,你还记得吗?说完,她扶着王大心的手,在脸颊一侧轻轻一捏,立刻,那里的皮肤便掀起一角。

  王大心呆住了。霓云的眼角微闭,若有所思地说,看一看我。

  那是一片网形的胶状物,染过颜色,竟与伤疤无异。王大心瞪大眼,这张假脸徐徐揭开,露出了另一张脸。霓云重又睁开眼睛,如同明月从薄云后钻出来。她的面容撒了一层月光,难以用世间言语描绘。

  她说,刚才,是冬天里的我。现在,是春天里的我。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我还是更喜欢春天。冬天,万物萧瑟,走向死亡。春天,他们又重获新生。说到底,谁又愿意去死呢?

  霓云捧起王大心的脸,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下。

  二十五

  王大心一直在失神,没办法把这张脸和一个活生生的人联系在一起。这张脸太美了,像神一样。可神的脸是什么样子?背后的无头佛像栩栩如生,可它没有脸。也许,就在那么很稀有的一些瞬间,神会让人世间看见它的脸。

  霓云的眸子清澈如水,又深不可测。王大心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还未等他醒转过来,霓云又抱住他的头,像抱着一个婴儿那样亲吻他。他迷迷糊糊地想,霓云在干什么?她是出家人吗?神也可以像人一样吗?

  他想不清楚,像逃跑一样挣脱了霓云的怀抱。他问,出家人可以这样做么?霓云道,我没想过可不可以。

  她站起身,取来一张竹席铺在无头佛像前,道,这世界满眼鲜血死尸,谁和春天一样焕然一新?谁才是人世间的希望?

  两人沉默不语。王大心扭过头,又有只金红色的狐狸站在庙子门口,眼睛闪亮亮地向里面看。再回头时,他看见霓云乳房中间有一枚细小的翡翠坠子。月光像海洋一样四处涌动,人世间变成了海底。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无边无际,你看得见芬芳,你听得见笑容。一切一切脱去形体,变成无数银色的精灵,与你擦肩而过。

  二十六

  青石碑上的字,还有十几个没刻好。霓云指着肚子对王大心说,这里有了个婴儿。王大心突然明白,她那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到秋天的时候,霓云大腹便便,站在悬崖上望着山下金黄色的稻田。她没了神一样的身体,和人世间的母亲一样,面色潮红,身材肿胀,体态笨拙。她经常一坐就是半天,手里拿着树上刚熟的野果,端详着,或者咬一口。她摸着肚子,仰起脸,让带稻米味道的秋风抚摸自己。

  到冬天的时候,一个女婴降生了。霓云经常抱着她,坦露乳房在无头佛像前哺乳。

  又是一个四季轮回,山下的稻田黄了。王大心讨饭回来,给霓云带回一兜刚收的栗子。他惊愕地发现,霓云把那张恶鬼一样的假脸戴上了,女婴给吓得正哭。她将婴儿交给王大心,淡淡地说,你们该走了。

  霓云遥望着雾蒙蒙的银色大江,又道,秋天了,人世间丰收。我呢,也留下一枚小小的果实。大心,你把她好好养大。让她快乐,让她善良,不要让她记得仇恨。

  王大心低头想了想,点点头。他红着眼睛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是否爱过我?霓云摘下那枚翡翠坠子,戴在婴儿脖子上,打量着他,说,我爱你。有那么一天,你会明白我的爱,那时,来找我。

  王大心问,来这里?霓云道,不是来这里。不过,你来找我好了。

  二十七

  转眼间,王大心的女儿霓云七岁了。王大心带着她逃到湖南,在一个叫芷江的地方活下来。他在那里讨了老婆,又生了一群娃,可最爱的还是霓云。

  有一天,王大心牵着霓云的小手,在镇子上的青石路边闲走。几个穿黄军装的士兵坐在木桌子后面,用电喇叭大喊,芷江战役就要打响了,这是对小鬼子的最后一仗,年轻人要报效国家啊!投军一个,家里给二十块大洋。

  王大心微微一笑,拉着霓云继续向前走。拐弯处有个小巷子,是烟花之地。刚下过雨,石板路上湿滑。有个大兵衣冠不整地从里面出来,醉着,摇摇晃晃。一个青楼女子搂着他的脖颈,放荡地亲了他一口。那女子说,你醉了吧,怎么把钱都给了我?你不留着?那士兵大笑,仗打起来,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呀?小贱货,你是最后一个爱我的人,都给了你吧。那女子抹了把眼泪,从头上拔下一朵白色小花,别在大兵胸前。

  王大心惊呆了,那小花与僧人坟上长的花一模一样,好似他又活了过来,正看着自己。他转身蹲下来,流着泪对霓云说,你先自己回家,我要去找你的亲妈妈。

  看着霓云走远了,王大心来到招兵的木桌子前,大声叫道,算我一个。这二十块大洋代我给西门外的黄大丫头送去,告诉她,好好把孩子们养大。若是亏待了大女儿霓云,小心老子打完仗回来揍她!

  王大心仰起头,天空浩瀚无边,仿佛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

  二十八

  故事就这么说完了。言语粗劣。稀汤寡水。也不知列位看官是否还记得一二个人物一二桩事情。有人会问了。你为什么要讲这故事。想了想。答曰:都是些一个甲子以前的旧人旧事,聊表些敬意,追忆,思念罢了。或更有甚者,庸常生活中得不到的就意淫到故事里也是有的。讲故事的有趣之处大概便在这里了。

  无论如何,能给人留下些许念想。便是遂了鄙人的心愿。有打油诗为证:

  莲花虽白世间稀。

  茅厕虽脏不可离。

  要使世人得莲花。

  谁入茅厕当粪工?

  【责任编辑 周如钢】

  □ 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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