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那边

  从前有座山, 秋风起时, 吹得漫山遍野的茅草飘摇不已, 荡起无尽遐思。“自牧归荑, 洵美且异” 的远古意象, 大概如此。

  这座山, 现在也还在。山的东边, 有个坳口, 叫佛子坳, 站在此处, 东望罗定西望乡, 一边是罗定, 一边是故乡。过了这道山坳, 往东, 一路下行, 回旋急弯, 延绵十几公里, 山路走尽, 便是罗定所辖的分界镇。山下地势平坦, 天圆地方, 村庄原野, 阡陌交错, 井然有序, 宽阔的369 省道从中穿行而过, 与外面的大世界遥遥相接。

  小时, 来过这个山坳两三回。一回是去亲戚家。佛子坳东边, 叫佛子背, 住着十来户人家。奶奶有个关系稍远的亲戚在那儿。那天是村里的圩日, 佛子背的人一早赶来趁圩, 吃过午饭便要回去。奶奶在门口, 见到亲戚家的后辈路过, 打个招呼, 聊了几句。后来亲戚便叫我跟着去佛子背一趟, 背一袋山楂回来。佛子背那个地方的人家, 在半山腰上住着, 屋前屋后, 种着不少果树, 大果山楂便是其中一种。那里雨露足, 雾气重,出产的山楂尤其好。

  我跟着便走了。大人走路步伐大, 速度快, 我一路紧跟, 没有多余的力气讲话了。而他们也没有要跟我讲话的意思。走到村头,便开始爬坡, 山谷里来的风, 凉凉的, 贴着脸, 贴着裸露在外的手和脚。路越走越深,一团团雾不断地从山上延下来, 走过的路消失在茫茫中, 前行的路也在茫茫之中, 近到眼前才一寸一寸地显现。连大人们都不说话了, 大概是爬坡费力吧。我看见他们的头顶上结了一层洁白细密的水珠, 黑发白头, 怪异极了。

  不知在雾中走了多久, 到了一个山坳,突然, 原本还算宽阔的机耕土路走尽了, 山风顿时猛烈, 吹得衣衫滚动。大人喊一下,说, 落岭了。于是便一头钻进下行的山路小径。小径早已被雾水润湿, 走路的人, 低头看着, 认认真真, 一步一步地从间夹着碎片石块的泥路上滑过。路两旁的茅草和小灌木,高过人头, 沾满了露珠, 对着过路的行人虎视眈眈。

  又走了不知多久, 听得一两声狗吠鸡鸣,终于到了人间地。再走, 便到亲戚家了。一位上了点年纪的老婶出来, 迎我进屋坐。说明来意, 她说刚摘下来的果子, 被别的人挑了好些走, 还剩大半箩筐, 任我拿。我只带了自己来, 连一只布袋都没带上。那婶婶便拿出一只蛇皮袋, 一股脑装了好多山楂进去,用绳子绑好, 递给我。我接过来, 往肩上一甩就上背了。出门前, 我红着脸, 说了一声 “唔该”, 就是谢的意思。

  回去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 不知是怎么走完雾中的山路, 终于爬到佛子坳, 翻过去,便是直达村庄的大路了。心里觉得安定。这时才想起肩上的果子, 沉沉的, 压得一边脖子酸酸的, 只好换到另一边去。

  回去时, 愈近家里, 屋舍愈密集, 不断有人问: 细佬仔, 你背上的是什么好东西?匀几个来尝尝……

  快到家门口, 望见奶奶在晒场上, 她的目光焦灼不已, 望着我回归的方向。见到了,她急急地说: 哎呀, 总算回来啰, 我才想起那山里要是有贼或者人贩子把你拐走了怎么办?!

  我不想这样的事。赶紧把山楂倒出来,挑了一个最大最熟的, 一口咬下去, 竟然咬不断。哇, 好涩, 好酸, 那一点点甜意, 要好久好久才从酸涩中品出来。唉, 真失望。

  本栏插图赵芳

  本栏责任编辑张家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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